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靠窗第三张是他孙子，出生六斤二两，此刻正攥着拳头哭。护士说哭声洪亮是好事。老陈每天下午来站半小时，看那两条小腿乱蹬。蹬得挺有劲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跑。走廊里安静，只有监护仪偶尔响一声。

老陈打球的年头不算短。七十年代厂区水泥地，画白线，球是胶皮的，磨秃了照样投。下了班不回家，先打半场。那时候没人教，动作野，犯规多，吵起来推两把，推完接着打。他打后卫，个子矮，靠跑。一场下来背心能拧出水。现在膝盖不行了，上楼得扶栏杆。可看见孙子蹬腿，他总忍不住想，这孩子将来跑起来什么样。

小区门口有块空地，早晚有人打太极。老陈前年跟过一阵，学了二十四式，记不全。领队的老太太说别急，慢慢来。他站最后一排，比划得认真，胳膊抬到一半就酸。太极这东西，看着慢，真练下来浑身发热。他回家跟老伴说，比打针强。老伴笑他三天打鱼。他承认，但偶尔早起还是去站一会儿，图个胳膊腿活动开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儿子从医院抱回来。老陈翻出一只旧篮球，皮都裂了，气打不进去。他拿针线把裂口缝上，摆在婴儿床边。儿子说这什么古董，扔了吧。老陈没吭声。他记得这球是厂里比赛发的奖品，赢了三场才拿到。缝完放那儿，孙子小眼睛转来看，看一会儿哭起来。老陈把球拿走，说以后给你买新的。

社区办运动会，老陈报了投篮。一分钟自投自抢，他进了四个。年轻人随便扔都七八个。他喘着气下来，旁边老头递水，说你这岁数不错了。老陈点头，心里清楚胳膊没劲了。回家路上经过小学操场，一群孩子追着球跑，分不清谁是哪边的。他站栏杆外看了一会儿，有个小孩摔了，爬起来接着跑。老陈想，摔了知道爬起来，这就行。

现在他每天推婴儿车下楼晒太阳，车把上挂个软皮球。路过球场就停一下，看别人打。孙子在车里扭头找声音。老陈把球塞他手里，他攥不住，掉出来。再塞，再掉。老陈不塞了，推车绕场走一圈。风把球吹得滚到路边，他弯腰捡回来，膝盖咯吱响了一声。孙子在车里笑，不知道笑什么。老陈也笑，推着车往家走，球在车筐里颠。